哈佛访学一年，有许多难忘的事，其中之一就是买书。国内去的访问学者大都很珍惜在哈佛大学的学习机会。像我们这些做人文学术研究的，第一念头便是了解美国人文学术界的最新动态。所以，一般的去处，是参加各种学术活动，听各种学术报告，与国外同行交流；或者跑图书馆，查阅最新出版的各种学术著作。

     但慢慢地，我的想法有所变化。毕竟新书，或者有学术创建的新书不可能大批量地出现，而且，作为人文学术大国，美国学术很难用一种价值标准来勾勒它的走向。与其花很多时间听报告，还不如留一点时间，搜集一些国内不易见到的图书资料。除了图书馆，我对书店情有独钟。最初是在哈佛广场周围的几家书店逛逛，慢慢地扩展到波士顿市中心的几家旧书店，另外像中心广场、波特广场和戴维斯广场周围的旧书店，都时不时地去光顾。

      这种逛书店的经历，我感觉是一种很好的学习。哈佛周围的书店，学术书很多，品种也很齐全。最大的书店是Coop Book Store，这里可以买到各种最新的英语学术著作和文艺类书籍。我通常是晚饭后去那里独自消磨时光。像文艺理论、文化研究、传记、畅销书等，几乎第一时间都能看到新书上架。另外一个看新书的去处，是Harvard Book Store。虽说书店规模没有Coop大，但专题性很强。印象最深的是城市研究和文化研究栏目，经常有新书上架。书店的地下室，销售折扣书，不少新书很便宜的价就能买到。像雷蒙德·威廉斯的《关键词》，我是用了八美元在这里买的，其他像《福柯读本》、波德里亚的几种著作，布尔迪厄的著作，也都是在这里买到的。新开张的Crow书店和Duck书店是很好的去处。Crow书店是一个折扣店，设在地下室，专卖学术书。美国城市文化研究专家大卫·哈维、曼·卡斯特和法国城市文化研究专家列斐伏尔的几种著作，都是在这里购得的。大概美国人买书一次不会很多，有一次我介绍燕京学社的10多位学者去买书，一次结账竟近千元，让老板高兴坏了，忙递给我一张购书优惠卡。后来我需要买什么书，他也乐意帮助进货。Duck书店与Crow书店的差异在于前者专卖旧书，正像店名所标示的，是Old and Rare Book Store，的确，这里有些旧书非常珍贵。譬如费孝通先生签名送给怀特海的英文书，这里就有，只是价钱在400美元左右。有一次一位上海作家来访，我陪他光顾书店，这位作家很崇拜拉美作家博尔赫斯，书店老板竟然拿出了博尔赫斯的签名本，那是博尔赫斯自己印制的送朋友的书，而且因为他视力很差，几近失明，所以，书上签名的字很大。书店老板是一位对学术研究有兴趣的人。哈佛一些名教授过世，他会去府上收购旧书。我在书店见到不少罗尔斯的藏书，这些书价几十美元到几百美元不等，有不少地方罗尔斯都做了眉批。我翻过罗尔斯收藏的卡西尔的《启蒙哲学》，罗尔斯在书上做了很多批注。还有是耶鲁的新批评家保尔·德·曼的藏书，他的藏本中有哈罗德·布鲁姆的《影响的焦虑》，曼在书中也有大量大段的批注，有几处还用铅笔划上大大的叉，让人联想到曼在阅读时的情绪激动。从研究的角度看，这些藏本都是很值得关注的第一手研究资料。如果是专做这方面研究的学者，那是应该购买的。清华大学的万俊人教授是罗尔斯《正义论》的中文译者，当时也在哈佛，我曾经向他介绍过这批罗尔斯的藏书，建议他去看看。

      波士顿城中的旧书店常常让我流连忘返。那里有两家。一家在老教堂的地下室，城市研究、亚洲研究和思想史研究方面的书很齐全，在那里见到福山的《历史的终结》、杨联升的英文著作。我曾以5美元的价钱购买了凯文·林奇的《城市意象》，以15美元的价购买了爱德华·纽顿的《聚书的乐趣》（全书共5卷，旧书店只有前3卷）。还有一家旧书店靠近波士顿绿地，规模更大，上下两层。亚洲研究方面的书很全，费孝通的英文著作、台湾影印的在华基督教会1923年年鉴、陈翰笙的中国农民研究英文初版，以及《金瓶梅》英译本等都有出售。中央广场也有几家书店很有特色。其中一家书店出售电影、音乐方面的书籍很多，还有精美的画册，价钱出人意料的便宜。像毕加索、莫奈等人的大幅画册，不到30美元就可以购买。我买到最便宜的莫奈画册是12美元。印象中最遗憾的是一部关于西方藏书票的论著兼画册，大开本，印制极其精美，要价43美元，几次经过都下不了决心购买，最后还是留在书店了。回国后很多次，在梦中都呈现出这本书，我想哪天再去波士顿，一定要把它买回来。中央广场有一家宗教书店，也有特色，搜罗了各色宗教方面的图书，还有一些是关于亚洲研究的旧书。在那里我用5美元买到了周策纵先生的英文本《五四运动》。在逛书店时，我留心国内影响较大的一些西方思想人物的书籍。譬如海耶克的书，几乎在所有新旧书店中都没有见到过。有些书，譬如像伊塞尔·伯林的书，折扣书店中数量不多，销售速度也并不理想，有不少书还是我陆陆续续买走或介绍国内访问学者买走的。但有一些书却是很旺销，如福柯的作品。我第一次到Harvard Book Store去时，还有一大撂，等几天后我陪朋友们去选购时已经销售一空了，而同一套读本丛书中的《E·P·汤普森读本》、《阿尔都诺读本》、《萨特读本》、《雷蒙特·威廉斯读本》等都还有。其他像英国哲学家波普尔的书，定价都很高，而且销路不错。几次都是觉得书价太高，犹豫两天，再去时就不见书的踪影了。像法国哲学家列斐伏尔的书也是如此。

      在哈佛访书时，最让我想不明白的，是哈佛大学出版社门市部的购书经历。去哈佛前，朋友就告诉我应该到那里看看，有些新书又便宜又好。所以，到哈佛报到的第一天就去了。书店平时顾客不多，只有一位老人看着门。喇叭里播放着西方古典音乐，环境显得相当幽静。书店最中间有一排书架，放着哈佛大学出版社出版的各种书籍，书价一般都在15美元以下。我选购了李欧梵的《上海摩登》、麦克尔·哈特的《帝国》、史华慈研究严复的专著。大概每本都在10美元左右。有意思的是，旁边的书架，就放着原价出售的书，《上海摩登》和《帝国》等，好像都要30多美金，而同一书店内，同样的书，折价后只要原价的三分之一。我想原价的书在这里怎么卖得出去呢？我好奇地问门口的老人，他说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样。《上海摩登》的中英文内容差不多，但前言还是不同。英文前言省略了很多要感谢的中国学者的名字，想必李欧梵觉得写这么多中国人的名字，美国人也不知道，还不如不提罢了。哈佛大学出版社门市部对我们中国人文研究者来说，是应该去看看的，因为美国亚洲研究中心有一个出版机构，虽不是正式的出版社，但它挂靠哈佛，出版亚洲研究的系列丛书，这些学术书在美国研究界一向被认可。在哈佛出版社门市部能够见到这套丛书中的很多种，像研究钱钟书的专著，像梅仪慈研究丁玲的专著，还有一本专门研究晚清上海报纸的专著（作者好像是德国海德堡大学瓦格纳教授的学生）。这些书在美国的一般书店中很难见到，就是上亚马逊网上书店，也不一定找得到，但在这里却很全。只是书价并不便宜，一般都要40、50美元一本，近些年出版的可能要70多美元。哈佛和波士顿周围有很多的书店，如果方便，跑跑看看这些书店，随便翻阅各种书籍，也是很长见识的。我曾经问过一位在波士顿长久居住的中国学者，这里附近到底有多少书店？他告诉我：不好说。因为经济不景气，很多小书店随时都会关掉。但冷不丁，哪天经过某个街区时，会见到新开张的书店。这种喜悦对于生活在漫长冬季中的波士顿爱书者来说，犹如见到了春天的信息，有一种融融的暖意。

    2008年元月于沪上